改革开放之初,邓小平说,由于落后,“中国在世界上的面孔不太好看”。经过30多年的发展,中国已经彻底改变了贫穷落后的状态,但今天的中国却仍然为自己“在世界上的面孔”发愁。中国现在不仅有经济成就卓越的面孔,还有政治不民主的面孔、侵犯人权的面孔、追求朝贡秩序的面孔、威胁别国的面孔、资源殖民主义的面孔等等。这些面孔大多是不真实的或被歪曲的。可是为何中央、省、市各级宣传部门中都有专司“外宣”的机构,中国却仍然无法把自己正面的形象展示给世界呢?现在中国把这归结为是由于西方理论“当阳称尊”,中国话语权薄弱的原因。这种认识是不全面的,它忽视了中国在对外传播中自身的问题和缺陷。
中国的对外传播是在政府主导下进行的,主要是依靠体制内的力量,以官方的宣传声音为主。西方公众却普遍具有不信任政府的传统,这样就形成了传播主体和受众之间的不对称,这种不对称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西式民主其实就是一种不信任政府的政治。它们怀疑政府的言论、怀疑政府的能力、也怀疑政客的图谋和政治行为的客观性。因此,对政府的政治授权需要通过定期的选举不断地加以变更。政府说自己怎么样不容易使民众相信,在言论的客观性方面,他们更重视来自公民社会的意见和非政府组织的评价。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像国家主权信用评级这类关乎国家声誉的大问题,也是由穆迪、标准普尔这样的中立或独立机构做出,不是由政府自己去评定。
相反,中国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社会,几乎所有事情都是由政府主导进行,对外传播也不例外。中国的公民社会还没有发展起来,民间独立的声音相对薄弱。所以中国的对外传播现在是以一种国家对社会的方式在进行。以这种方式向外讲述中国的政治事务、人权,经济和社会,实践证明效果不好,因为这不是西方公众易于接受的方式。尤其是中国的战略、军事、安全这类属于“高级政治”的问题,目前主要是军方在讲。军方之外没有更权威的声音,因为连中国社会科学院这样国家智囊型学术组织,都没有安全和战略研究机构,民间声音就更谈不上了。然而,用军方声音应对“中国威胁论”显然不是恰当的选择。但中国在这些方面似乎少有所察,一直没有试图做出调整和改变。
传播主体和受众不对称
传播主体和受众不对称的问题,主要是中国的社会结构和政治结构与西方不同造成的。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就是发挥公众和非政府组织在对外传播中的作用。要做到这一点,中国需要从两个方面打开视域。
首先、需要认识到公共力量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国际事务中公共力量的崛起,是全球化进程的一个方面。但是,全球化在中国基本上被理解为一种经济进程。对于政治文化和公民社会间日益密切的联系,中国理论界认为这并不是全球化的必要成分,也不是决定性因素,因此研究的不多。到目前为止,中国一直坚持关于主权的论述,强调互不干涉内政,对跨国社会运动,特别是非政府组织对国家权威的冲击重视不够。然而,越来越明显的事实是,作用于国际政治的不仅是具有明确国家身份的政体,非政府组织也已经作为重要力量走向前台。公共的和私人的机构正在侵蚀国家的架构,干预主权范围之内的事务并分享政治的权威。
跨国界的金融制度、贸易制度和全球化基础设施,不仅促进了全球生产和全球市场的密切联系,也促进了共有知识以及原则和规范的传播,并促进了全球公民社会的发展。非政府组织的跨国活动,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扩张的,全球化越深入,它们的活动空间也就越大。有些非政府组织比世界政体的成员更具影响力,不仅大赦国际、人权观察、绿色和平、地球之友,在广泛地影响政府和私营部门的决策,甚至像梅林达·盖茨基金会,谷歌地球这样的非政府组织,也已经成为国际事务前沿的重要力量。在新加坡举行的第十届亚洲安全大会(香格里拉对话),由英国非政府组织主持,可算是就近的例子。
开放的世界已经代替了封闭的世界,社会团体和民众之间日益增进的往来,使他们有充分的机会了解和影响外部世界。具有不同政治宗教观念,不同意识形态追求的民众,在商务教育文化诸方面的自主交流,已经成为国家传播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方面。中国传播界需要真正认识到,国际事务中只靠政府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其次、需要认识到让非政府组织发挥作用的现实意义和迫切性。以官方声音为主的宣传,使中国话语缺少了能满足民间需要的说服力,中国的软实力由此打了折扣。如果没有公众和非政府组织积极参与,中国对外传播就不可能是卓有成效的。如今国际舞台上见不到中国非政府组织的身影,听不到它们的声音,这与中国已经变化了的国际身份极不协调。中国迫切需要自己的既有国际经验,又有影响力和感召力的非政府组织登上世界舞台,提高传播能力,成为与外国沟通的桥梁。
外交活动有时是以斗争方式进行的。现在国际上对中国的“战略敌意”,几乎全部通过非政府组织予以表达。前几年抵制中国举办奥运,公开支持“疆独”、“藏独”的带头人没有一个是国家,都是非政府组织。授予达赖、刘晓波诺贝尔和平奖的是非政府组织,中日钓鱼岛撞船事件发生后,组织游行示威包围中国使馆的也是日本右翼非政府组织。目前中国还没有相应的社会力量来应对它们的发难,由于非政府组织没有发展起来,中国在外交斗争中有时显得有将无兵。政府的外交目标得不到社会力量的配合。中国和世界的交往方式一直存在着重视发展政界高层关系,不善于和社会团体打交道的缺陷。让非政府组织登上前台,将会改变这一局面,会形成社会性的应对环境,壮大外交实力。尤其在表达战略性诉求时(比如在中国核心利益的表达上),如果非政府组织在前,政府在后,会使中国外交更加圆润。
作者是中国江苏连云港发展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