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60年代出生的男人看建国60年庆典符号
生于60年代,活下来显得有幸运、有偶然,因为那三年自然灾害,有如斯巴达婴儿所遇的冰河酷汰,足够强健、足够幸运,才能存活。对于我来说,土改、抗美援朝、大跃进、中苏友好都很遥远,共产党建党、闹红军、五次反围剿、抗日、新中国成立,就更遥远,但比我大一岁和两岁的哥哥和姐姐的饿死事件,离我很近,何况我自己打出生、懂事以来,最大的困苦,就是饥饿。所以,在我自己的词典中,改革开放被篡改为“改革开饭”,或者叫“后饥饿时代”。
“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缸里”,这样的说法,因为饥饿的持续袭击,而显得很脆弱。60年代人在80年代的大学里,接触世界的视野突然放得很开,在电视上看中外领袖、精英的仪态、语言之对比,在书刊杂志看中外文化差异和精神理念的表达差异,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害羞与自卑感,所以,60年代生的人,从另一个角度可以归纳为在中华文化史上少有的“蔑视领袖精英”的群体——改革开放30年了,各类社会精英已经学会了在媒体上作秀,80后、90后已经没有那种强烈的蔑视领袖精英的冲动了,综合而言,这是好事——当一个社会的领袖精英阶层遭到普遍的蔑视时,社会的理性契约是很难达成的。
60年代出生人,在80年代所感兴趣的,是各类极端个人化的表现,先是自由民主为核心内容的表达,后来是各类神功的表达,然而,社会毕竟在艰难困苦中取得了如黄仁宇所说的社会治理结构的优化,一切过激的表现被纳入一定的空间和时间框架之中,所以60年代生的人,不得不形成内心冷峻焦虑、外表玩世不恭的应付自保的生存策略。
时近共和国60年庆典日,我对大国崛起仍然持犹疑的态度——如果是一个事实进程,我倒是不会不高兴,如果靠这种说法来壮民气,我是很不以为然的。泛泛地说些建国60年的关乎个人生活的心得体会,不会有甚么深度——因为我们还不到能深刻地解释历史的语境和时代。我倒是要从两个半小时的国庆典礼,从一场仪式所出现的、运用的语言符号,来阐释当今和历史。但是,我一定要加点幽默,否则,一本正经的解释是对改革开放30年所培育的人文智慧的亵渎。
一、典礼的意义是无穷的。
天安门广场的庆典,与奥运开幕式相通的是人多,把一个人当作一个点,导演就成了印象派大师,所以,张艺谋在祖国各地搞“XX印象”系列,因为他是印象派大师。成千上万人成矩阵排列,一个人换一顶帽子,上万个人换一顶帽子,要甚么图案就有甚么图案,这一招在廉价劳动力的中国屡试不爽。这是计划经济的理想,是国企继续壮大的经典演绎,是想领取大国崛起功业的印象派方阵。
这样的庆典,会形成中国特色的城市空间经典:大广场自有大广场的用处。各地的大广场是为了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广场文化的需要的。如果广场足够大,人的真言善行美德又能够设计好,不就给世界各国人民提供了良好的中国典范吗?比起旧金山、悉尼的稀奇古怪的同性恋狂欢、比起英国某小镇的先锋音乐节,我们的精心设计的庆典,是符合孔圣人的韶乐之美的、是礼仪之邦的经典。
二、领袖们的着装与广场符号。
共和国的主席,着装是高贵的中山装,其他领袖们是西装,这是兼容并包、以我为大。
出席观礼台的包括了各界领袖,包括政治上曾经有过失的。这是“相逢一笑眠恩仇”的60年一甲子、儒释道、基督、真主大团圆庆典。
西方世界来的领袖很少,这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不够尊重。
我们的领袖们基本站在栏杆边不动。(若干年后,未来领袖们可能会走下广场去一起跳舞。)
主席检阅三军仪仗队所用口令仅仅两句“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似乎可以加以丰富,加上“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国泰民安!”甚至不妨加上“为了世界新秩序!”之类。
战车出场,青烟滚滚,与中国要做“低碳”领袖国有点形象差异。何况,战车似乎有点老旧。
各省花车,所用汉字简繁皆有,惟台湾用简体似乎不妥,而辽宁用繁体有点看不清。
领袖巨幅画像方阵,有毛邓江胡,意义丰富,在此难以曲尽其意。唯有一点在此要点出:共和国权力的代际交接,有了非常好的进步。
当风采斐然的女兵方阵走过金水桥前,领袖们脸上顿时添加许多笑意,让我觉得领袖们的形象亲切了许多;而当孩子们的方阵走来,领袖们更面有欣欣然——这就是对中国未来人文主义的承诺,或者就是对未来的承诺。
当安塞腰鼓方阵走过广场,我的眼睛有点湿:这个时代要玩资本玩金融玩地产呀,玩腰鼓怎么活?你看看上海、天津、香港、澳门还有很多省,多把各地的金融大厦、地产标志建筑放在花车上多么自豪!
庆典,是一个符号的帝国,共和国60年庆典场面的符号解释,值得一篇博士论文去做文章。我们的媒体,则只会去报道参加庆典的队列排练的群众是多么辛苦,为了亲爱的祖国又多么的不计辛劳之类。如果有机会,我愿意以《60年国庆典礼的符号》为题去拿一个社会学博士学位。不过,估计中国的符号,将有有心的哈佛剑桥学者去分析,比我更透彻到位。
以此文纪念共和国艰辛的过去、祝福她的伟大未来。
庆典与救赎
我前天写的《一个60年代出生的男人看60年庆典符号》,在许多人看来,笔调有点阴冷,不够喜庆的台盘。
昨天看《南方人物周刊》,有著名记者李普写的回忆开国大典的新闻报道方面的琐事,其中引用季羡林的一个典故:季羡林说“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按理说万岁是说不出口的,可是在文革那种氛围中,尤其是万人集会时,场面热闹,就跟着喊出了万岁。”在各类庆典中,会强化某种预定的情绪。比如,我小时候去城里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带我去的大人就预先准备好了手帕,为擦眼泪用的,如果不带手帕,难免被人认为是冷酷心肠的。耐人寻味,李普说在国民党统治时,他作为新华社记者去报道政府的有关活动,似乎随意得多,共产党对庆典、仪式的重视远超国民党,由典礼而统一军心、维系民心、强化党性,是我党在与国民党PK过程中取胜的法宝之一。
因此,在国庆时要大声歌唱,甚至有点欢乐颂、唱颂歌,也就成了传统。一年有五一、七一、八一、十一,这样的政治节日,再加上端午、中秋、春节,几个可以寓政治于温情的节日,就成了中华诸族在时间长河的“人民共和”段落中的基本的政治时间节点,辅助以各类地方节日或城市庆典,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讲政治。这是和平的人工政治节的主要内容。军事对抗、民族纠纷、国际战事,是军事政治节。
而大自然还会给我们制造各类自然政治节,如飓风、冰雹、水旱虫灾、突然爆发的流行病,在频繁出现的自然灾害中,讲政治是高于技术,甚至高于理性的。
那么,一年365天,除了这些人工的和自然地政治节日,我们留给自己个人祈祷、忏悔的时间有多少?有宗教的国家和民族,有安息日、祈祷时刻,周末,就是安息日的意味。对于中国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居于人口首位的汉族人来说,个人反思、忏悔的时间太少了,这可能比我们在GDP增长过程中的生态环保的欠账还重要得多。孔子说要“一日三省吾身”,曾国藩的每日自鉴,因为是个人化的、没有集体仪式的,因而在汉族文化中很难贯彻。而集体活动,总是要统一意志,呼隆隆一起做同一个表情、姿态,说同一类话、流同样的泪。
在这个国庆和中秋,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因饥饿而死的、未曾谋面的哥哥和姐姐,而我自己生命的前22年是在饥饿中度过,这也是这个国家的饥饿时代,改革开放进入第五个年头,我自己大学毕业,吃得饱饭了,这种记忆,难道不是可以进入国家史吗?到90年代,我与很多中国人一样,为每天尽可能减少饭量而内心斗争不已,这不正是时代和国家的可贵进步?用得着敲锣打鼓庆减肥吗?
十一那天,我带孩子上深圳莲花山,瞻仰邓公雕像,我对孩子说,邓小平不是神,但他对我们能吃饱饭确实起到了很大很大的作用。我感谢他的思想和意志对国家和我个人的影响。而对我们的开国领袖、我的老乡毛泽东,纪念的心情要复杂得多,但看早几天一则报道,毛泽东的家族,在第一代开国元勋家族中,可能是获得可计量的物质财富最少的——这让我流了很久的泪。
所有这一切,仍然是关于庆典、纪念、庆幸、感恩、国民心态等等,而关于个人的救赎,我们一没有理念、二没有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