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新教和金融
——西方文明的要素之辩
陈志武先生的《金融的逻辑》,确是一本讲理的书,这本书尽管并非试图为中国“大国的崛起”做理论指针,甚至它的更卑微的动机是对宋鸿兵有点危言耸听的《货币战争》的回应。《货币战争》把西方的金融资本或金融体系给妖魔化了,陈志武试图正本清源讲出西方文明的内里幽微,让中国人长出真正的见识。
因为有了这个潜在的动机,陈志武可能就在述说中着了宋鸿兵的道:同样是一气呵成、同样是专注一点、同样是剑走偏锋,宋揭示一个骷髅头,陈画出一个太阳王,都颠覆了近世中国人对西方的想象:从洋务运动到新文化运动到新中国的现代化到如今的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我们曾经念念不忘西方“恩师”的是: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新教伦理,是西方领先于世的三大法宝,我们试图以党的领导、实事求是、群众路线这中国特色的三大旧法宝或者党的领导、改革开放、市场经济这三大新法宝去实现大国崛起,掏出自己的家伙,看看人家的家伙,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上,却显示出金融居然是统领世界的喜马拉雅山,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新教伦理只不过是半山腰上的三个大本营,《货币战争》试图从北面登山,《金融的逻辑》试图从南面登山,互相还不服气。其实,把西方几百年的金融活动置于比其他公认的三要素更重要的地位,可能还只不过是出于当今中国人一厢情愿的想象,要不,汤因比的皇皇巨著《历史研究》怎么没注意到金融会这么了不起呢?!
有了这么一点认识,我们再来看宋鸿兵和陈志武的观点,就不会被他们的一厢情愿所误导了。宋的精彩而不确当的金融史,我这里就不说了,因为他本来就不打算写理论著作,而陈志武是以学者身份来写理论性很强的论著,其片面就更容易误导人。
首先,陈述一下陈志武先生对西方金融法宝的基本解释:金融可以完促进和善市场分工、可以实现财富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有效流动,因而,金融激活了资本、财富,并进而激活了人和文明体系。较具体的解释是:敢于借钱、能借到钱、能有效透支未来的政府,最终成了世界的主宰,如曾经的大英帝国和当今的美国,而不敢借钱、借不到钱、只有靠征税于民的政府,就熬不下去,如坠落的西班牙和中国明清两代。再以鄙俗而抽象的说法,敢于借钱、花钱、透支的人、家庭和国家,就可能发达,靠耕读做工、锱积寸累,就只能处于做苦力、被殖民、或产业链的低端。陈志武说得更极端一点,敢于透支未来的政府才是好政府,金融就是透支未来的游戏——或赌博。
从常识说来,凡是赌博,就必然没有真正的公正,而金融就提供了形式上的公正。这个形式上的公正让陈志武着迷。
他在述说大英帝国敢于透支未来、美国更大胆地透支未来时,假设同时期的其他政府也面临同样的机会——历史就这样被偷换掉了。一个叫花子跳出来,他要透支未来,说他未来将成为百万富翁,谁会信他?谁会投钱给他?而一个富家公子出来募钱,自然会有有钱人投资,别人会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他去透支。那么,决定透支能力的,不是有没有金融观念,而在其历史身家,而其历史身家,就是地理大发现、工业革命、新教伦理的长期运作、积累而成的。陈志武片面吹近150年的西方金融,是倒果为因,是颠覆历史。
而且,在华尔街的危机恰恰在于“无限制的透支”已经暴露无遗的情况下,陈志武还能那么信誓旦旦地吹金融能把巨大的未来财富用之于现在,全然不顾没有节制的透支,就是“聪明的精英”透支“愚钝的民众”的未来,从历史发源来看,就是殖民者透支被殖民者的未来。
从中国的未来来看,对金融没有足够的警惕,就可能在诱惑中国人去透支别人的未来的过程中,实际上把自己的未来拱手让给别人去继续透支!
即使从最抽象的角度来看,一个人今天透支未来,借了20万先高消费,未来慢慢还,可是,第二天他就遇车祸死了,这样,他就把儿辈的未来给搭上了,如果是个光棍,就把借钱给他的那些人的未来给搭上了。
当然,当代中国要重视金融改革、金融创新,但要明白一个基本态势,即我们被别人透支、被别人玩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世界金融就像一个金发姑娘,一个美国人大胆走上前去搂住就亲,感觉美妙无比,你陈志武劝中国人也这样走上去搂住就亲,可能会遭到一记耳光。——这是在金融危机发生之前。如今一个美国人走上去搂住就亲,被摔了一记耳光,你陈志武由此就判断中国人去干这好事就一定能成?——金融危机发生之后,世界就变成中国的世界啦?
中国害怕透支未来,固然有不妥之处,无限制地透支未来不是也很邪恶吗?这个世界不正是顶级精英们无限制地透支别人的未来,因而让自由、民主以及市场经济蒙羞、让中国在大国崛起中走上可怕的“国进民退”的歧路吗?!倒果为因地讲英国政府大举举债透支殖民地未来、美国政府无节制地透支世界未来的美妙故事,能有效劝止陈志武先生自己也厌恶的“国进民退”趋势吗?陈志武先生浸淫其中的中国海龟金融精英圈,为何会讲出罔顾历史的矫情金融故事,这可不是一个仅仅关于风花雪月的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