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南D公众大讲堂，中国体制改革研究会副秘书长史小敏先生的一次演讲中，听到他极其推崇地绍介辜朝明先生的“资产负债表危机”理论，并且认为是研究日本明成危机最有价值的理论，并足以解释1929年大萧条和此次全球金融海啸。本人一向很少带着目的去买书，但这次就直奔中心书城，果然在“星光阅读栈”就找到了辜先生这本《大衰退》。
辜朝明是台湾海基会前董事长辜振甫先生的侄子，自幼在日美接受教育，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完经济学学业后，先任职于美联储纽约支行，兹后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任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他是多届日本政府内阁的经济顾问。
对于1929年大萧条和日本90年代的大衰退，主流的经济学解释都认为：股市崩溃导致银行不良贷款等问题突显，因此造成信用紧缩，流动性陷阱产生，进而导致企业借贷困难，最终引发了整体经济大规模的倒退。基于这种解释，对此的解决办法都着眼于货币供给方，主张政府在大力治理银行不良贷款问题的同时，主要利用货币政策工具，向银行系统注入大量资金，增加流动性，遏制并消除信用紧缩现象，从而达到促进经济实现良性循环的目的。
然而，日本大衰退中，上述理论不能解释的一个现象是：在经济衰退的大部分时间，银行都有积极的放贷意愿；而且，假如日本的银行由于身陷困境不能放贷的话，日本金融大爆炸之后，大量外资银行在日本开展业务，按逻辑推理，这理应是他们扩大市场份额的好机会，但日本的事实是，外资银行不但没有扩大市场份额，反而萎缩甚至退出日本市场。而日本总的信贷紧缩也是事实。其时银行的利率已降到接近于零，按道理这意味着企业从银行汇票贷款几乎是零成本，但是企业仍然表现出来的结果是：不愿意借贷。
辜朝明认为，根本原因其实是，由于金融危机导致资产价格暴跌，日本企业购买了大量的资产，并以此抵押获得贷款，资产价格暴跌后，日本企业的资产大幅缩水，而负债却仍是原来的规模，比如一家企业原本拥有价值100亿日元的土地，现在却发现这些土地只值10亿元，而资产负债表上却依然保持着70亿日元的负债，本来盈余的资产负债表上，出现了60亿日元的净负债这样一个大窟窿。
如此资产状况的企业，按西方经济学理论就应该属于失败的企业，应该被淘汰出市场，然而这些企业依然拥有强大而有全球竞争力的产品开发与营销、技术方面的核心竞争力，企业仍然在创造利润。在这样的状态下，银行也不愿意此类企业破产，并不愿意让外界知道企业已资不抵债的事实。企业正常运营，并不断地运用企业盈利来改善资产负责表，因而即便是零利率，他们也不可能再去举债，而是致力于削减负债。
由此辜朝明推导出来的理论认为，在西方经济学假设企业总是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但是这只是在经济的上升周期（他引入了中国阴阳学说的概念，命明为“阳”周期）才如此，在经济的衰退周期（“阴”周期），企业的目标却不是“利润最大化”，而是“负债最小化”。这样，借贷方失去借货意愿，导致贷币政策失灵，利率降得再低，也不能避免信贷紧缩。因此在大衰退中，政府不应再以贷币政策为杠杆，而应选择以“财政政策”，以政府的信贷需求来打破信贷紧缩，刺激经济。
辜朝明认为凯恩斯主义虽然开对了药方，但却没有找对病因。凯恩斯亦是将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作为自己理论的前提，因此一味主张是由于资本边际效应的降低才导致了企业中止投资，但他从来都未能解释，为何资本的边际效应会突然降低；凯恩斯所谓的“流动性偏好”概念亦是建立在放贷方行为的基础之上，而不是从借贷方的行为现象去加以分析。“尽管凯恩斯为开出了政府赤字支出这个正确的处方，但是他的理论逻辑仅局限于因此产生的政府支出的乘数效应，以及长期失业都劳动的边际无效性，而完全没有涉及政府支出对于企业偿债的抵消效应。
无论如何，辜朝明提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来解释大萧条的成因，以及一整套应对建议。华人经济学家中，尤其是中国大陆的经济学家，可以提出一个又一个政策建议，但能够在经济学理论体系方面有建树者不多。有人认为，辜朝明凭此套理论，有机会问鼎诺贝尔经济学奖。
老金看过此书之后，想得最多的却是它在中国经济中的适用性问题。我猜想“资产负债表危机”理论如同“货币主义”理论一样不适用于现今的中国经济。
中国很有些人，比如央行的周小川，觉得货币政策是政府最有力的宏观管理工具。但是货币政策有效的前提，是企业或贷款方对资金成本高度敏感。但是在中国，有大量的国有企业、暴利的垄断企业、极度投机的民营企业，它们对资金成本高度不敏感，高利贷都有大把人借的情况下，银行利率提搞或降低一个百分点有什么意义？更有甚者，在中国还有大量的借款者，打从借的时候起，心里从来都没想过还款的问题，这既包括国资企业，也包括一些政府，还包括一些向银行官员行贿的民营企业，连还款都没有考虑过，怎么可能对利率敏感？在他们看来，只要把钱从银行里套出来就是大功告成，而中国的国有银行也不在乎自己的呆坏帐有多少的问题，反正最后自有政府来想办法帮助自己填平窟窿，注资提高资本充足率。中国的小银行可以倒闭，地方政府办的金融机构可以倒闭，但是从没听说过四大国有银行有可能倒闭。所以银行也不介意有人借钱不还的问题。这样的一个经济生态，贷币政策的有效性？太搞笑了。
我想“资产负债表”理论所依据的前提，在中国也不成立。中国非但有一大批企业（主要是国有企业，也有许多恶意逃废债的民营企业），并不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也永远不会以“负债最小化”为目标，决不会象日本企业那样，勒着脖子一点一点地赚取利润来不银行的债务，努力把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改善得好看一点儿。所以假如中国的银行真的降低利率到零的话，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去银行贷款，先别说打不打算还的问题。所以我相信，在中国不大可能会出现“资产负债表衰退”。
现在最好玩的是，在中国目前，非但货币政策失灵，眼看着，也将出现财政政策失灵的现象。由于许多产业不赚钱，或者利润微薄，或都大多数产业都投资过度，导致政府财政的投资，不能产生凯恩斯主义的所谓“乘数效应”，由此并不能带动经济复苏，反而许多释放出来的财政资金，通过各种管道流入到股市和楼市里赚取暴利（当然也可能血本无归），进一步抬高实体经济的运营成本，导致产业或实业更加萧条。
所以，西方经济学，终究只能解释一个正常的市场经济体的经济现象，用来解释中国的权力经济、贿赂经济、投机经济，统统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