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周末:您人生中有过哪些梦想?
王石:不同的年纪、经历的梦想不一样。四五岁时候在幼儿园,梦想就是拥有一块吸铁石,吸铁石能隔着桌板让铁屑来回抖动,当时觉得太神奇了。
上学之后每年寒假暑假都回老家,老家在辽西山区,那时候梦想就是在农村生活,有一次暑假到期了就赖着不走,姥姥好说歹说才把我劝回来了。
说现实点,少年时就想当一名外科医生,“救死扶伤”很神圣。这个想法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个时代可能注定是成就企业家的时代,我也就成了一个办企业的人。毕竟,个人梦想的实现和时代背景是分不开的。
南方周末:到深圳之后是不是您的梦想有一些改变?
王石:到深圳之后就是创业,因为那个时候只有做生意,当商人。自己干什么不大清楚,想先赚点钱,既然是干了做买卖的行当,便开始学经营、学管理,就这样一年一年走下来。1997年一个契机去了西藏。到了高原,呕吐,头疼,睡不着觉。反而这次特别的经历,唤起了少年时代的梦想,就开始登山、探险,直到现在。
我当兵的时候是在汽车团,汽车团旁边就是航校,看着一架架飞机起飞就特别羡慕,到了1998年我学飞滑翔伞,实现了蓝天翱翔的梦想,一飞10年了。两年前改飞滑翔机,现在就觉得梦想在一步步地实现,还想着去航海,虽然职业不是自己特别想要做的,但觉得能得到社会承认,也很心安。
2003年登上珠峰是一个转折。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的3月底进珠峰大本营,经历50多天的磨练,5月22日早上一点钟从海拔8300米突击营地向顶峰冲击。之前我有信心登顶,但真的就要冲顶了,我都不相信——我现在是在向珠峰的顶峰上迈进,在8700米高度的第二台阶,正好那个台阶上去比较难,就在那阻塞住了,前面七八个队员,有的队员二十多分钟才能上去,我在后面等着。当时我印象很清楚,前面只要有一个队员扭头往回走,我就会跟着下撤,似乎大家都在等看谁先往后退?但没人后退,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上去了。从珠峰下来,面对困难,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做企业家并非初衷
南方周末:2005年之后您的梦想是什么?
王石:就是承担社会责任,做更多有益社会的事情,珠峰再高是海拔8844米,七大洲也都有一个尺度的限度,但作为公益活动尽社会的责任,这个是无限的。2005年我出了本书,书名叫做《第八峰》,七大洲最高峰我登完了,但是我心中还有一座梦想的高峰,这座峰是没有尺度的,这个就是如何把我的能力和尽社会责任结合起来。
南方周末:接下来呢?
王石:现在全球变暖,一个个人,一个企业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简单来说,过去30年发展到现在,是想不到的,未来30年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作为企业家,在这个不确定当中要尽到责任,这个责任能尽到多大,自己还是不清楚,但觉得应该是把它当成梦想继续去努力。
南方周末:您曾经想过自己要成为一个企业家吗?
王石:没有,从来没有,曾经梦想成为医生,梦想成为侦探,梦想成为一个远洋世界的海员,想成为一个战地记者,梦想很多,但从来没有梦想成为一个企业家,当企业家是时代使然。
南方周末:您觉得自己梦想成真了吗?
王石:有一些梦想成真,有一些只是一个梦想,实际上人的梦想有很多,一种是职业上希望成为什么,再一个就是生活中的状态。
就我来讲生活状态只能说还可以。梦想的本身就是一种没法实现的愿望,它又可以使你处于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又和梦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太现实的,但是你又在想着它。
南方周末:如何让梦想变成现实呢?请您总结一下。
王石:我觉得第一个是要有理想主义,你可能当外科医生,可能当侦探,可能当企业家,但是一定要有理想主义;第二个要有现实主义,要面对现实;第三个要脚踏实地。
南方周末:那么个人努力和时代变迁对于实现梦想来说,分别有多大作用呢?
王石:时代造英雄,时代的变迁和我个人努力是九比一的关系,90%是时代的变迁,10%是个人的努力。
比如,如果我早出生20年,那在1956年的时候恰好是30岁不到,也就是刚大学毕业,那时候正好是反右运动,根据我个人的性格来讲,我不会是中间派,要不就是打右派的人,要不就是被打成右派,所以我个人努力和时代的关系是哪个大?
到了1980年代改革开放,我到深圳去,是时代给了机会,我抓住、我努力了,也正是这个时代的变迁给我这样的机会,所以我觉得是九一的关系,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
南方周末:刚才很有意思的是,您为什么这么肯定自己不会成为中间派呢?
王石:我是很努力想做一番事业,想出人头地,这是人类竞争使然,可能有的人比较随和就愿意随大流,我是不会随大流的,所以那样一个时代当中我怎么可能成为一个中间派?
精彩才刚开始
南方周末:我们已经度过经济危机这种说法您同意吗?
王石:从去年第四季度中国的货币政策、经济政策的刺激效果是不错的,当然从局部来讲的确是不错的,尤其房地产今年一季度就开始反弹,但是也应该看到2000万民工的下岗带来了的负面影响,农村的影响现在还不能说像房地产那么明显,经济可以说是在复苏,也不能排除可能这样的货币政策对之后会带来一些问题。
南方周末:那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是否已经实现了?
王石:过去的30年改革开放是经济复兴。现在谈中华文明的复兴为时尚早,虽然中国经济在世界上很有影响力,但是提到中华文明可能更多想到的是中国菜、中国京剧、中国的方块文字。我感觉中国文化的影响力可能还不如韩国,现在谈中华文明或者文化的伟大复兴还为时尚早,可能还得再看30年。
南方周末:在您心目当中中国的价值观和中国梦应该怎么样去形容?
王石:我只能说中国现在的现状,改革开放30年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生活水平明显提高,现在就基本价值观来讲就是经济主义。就我个人的价值观和梦来讲,应该靠自己的勇敢,自我不满足,智慧汗水创造自己美好的生活,这是我的价值观。我的梦想就是:在社会当中为个人、为社会创造财富,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南方周末:从您个人对于国家的期盼来说,您认为您生活在什么样的国家里,您的祖国有什么样的价值观,什么样的梦想才是一个让您特别自豪的事?
王石:这个价值观是由每个公民来组成的,就现在来讲我们还是缺少公民意识,就是如何追求个人的幸福、个人的权利、维护个人权利的公共意识。从某种角度来讲,中国现在缺少现代的企业。我记得在改革开放的时候提出四个现代化,叫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还有一个什么现代化我不记得了,但缺少观念现代化、文化现代化。我们是需要补这一课。
南方周末:如果给您选择一个标签,您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标签来代表自己?
王石:我觉得是不行贿,把不行贿当个标识,对我来讲更有现实意义,因为这个社会比较流行行贿,大家不相信在社会上不行贿也可以把企业做得很好,我是这样说的,我也是这样做的。
南方周末:您这一两年思考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王石:2008年对我个人、对万科团队都是很特别的一年;我相信对我们国家、对全球也是很特别的一年。但是具体说到我自己,简单来说给我打回了原形。我以为我已经很成功了,我以为我已经不说了不起吧,也和了不起接近了。结果我被骂的一个什么都不是。这会让你冷静,而且觉得确实在这样不可琢磨、不可确定的年代,我们确实有点,当然我们指的主要是我,有点头脑发热,有点夸大自己。我本来以为除了登山、探险、做点公益活动,好像企业也就这样了。但08年之后,我才知道精彩的才真正开始。
如果说我想什么呢,就想到了——像我们国家一样,在国际上有了影响,大家在乎你,当然你就要更多地,不仅显示你的力量,更显示你的责任。无论作为一个企业,还是作为一个个人,都是一样。从2008年对我的评价可以看到,实际上是希望我承担更多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