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国务院批复通过的《深圳市综合配套改革总体方案》(以下简称《总体方案》)于2009年5月26日正式公布,深圳市府为此特意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深圳成为第七个国家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在被持续多年广泛质疑“特区不特”的窘态中,看上去也算是一件有点扬眉吐气感觉的喜事。然而,随着《总体方案》的出台,官方与民间出现明显不同的反应。
在官方看来,深圳从3月份递交《总体方案》到5月份即获得批复通过的速度,是国务院对深圳市府工作的首肯,也是国务院对深圳的信任,很值得兴奋一下。但在民间看来,根据新闻发布会上常务副市长许勤介绍的《总体方案》中的“六个突破”,并无多少新意。与当年的“滚滚春雷”、“浩浩风帆”感觉相比落差实在是太大,根本无法与“特区”身份配匹。因此我们会看到这样的现象,《总体方案》公布以来,官方兴奋莫名,民间却已“审美疲劳”。两种反应实为“冰火两重天”。
“六个突破”究竟是些什么内容?据许勤副市长的介绍可以概括为:深化行政管理体制改革、全面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积极推进社会领域改革、完善构建开放型创新体系、以深港合作为重点创新对外开放和区域合作的体制机制、建立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体制机制。可以看到,这些内容基本上就是“和谐深圳、效益深圳”、“追赶世界先进城市”、“加强深港合作”、“文化立市”之类的老调重弹。无怪乎民间面对这个《总体方案》并无多大触动。于是,在深圳本地的各大论坛上,有关这个《总体方案》的内容文章,应者聊聊;而就全国来看,也无法成为关注热点。
唯一能挑动人们神经的,是关于针对目前“两级政府、四级管理”上的行政区级改革。有媒体称,这个“大部制”方向的改革类似于当年的“行政三分”。“行政三分”无疾而终的原委现在大家也知道,本打算缩减部门,但在内部讨论的过程中越讨论部门越多,最后只得放弃。没有公众参与的改革,关起门自话自说,能自断手足么?对普通市民来说,无论在行政管理上缩成多少个级或扩大多少编制,预算与权力分享是行政机关内部的事情,与市民无干。而当前关心《总体方案》中行政区级改革内容的人们,恐怕还是公职人员居多,因为这很可能与他们自己的待遇和机会相关。因此,也只有一小部分人会在这上面忐忑不安,藏在自己肚子里打着小九九。
深圳市府也许会说,深圳的此番改革就是不希望媒体“炒作”,如当年的“行政三分”一样一“炒作”就黄了。持这种看法的还不在少数。但事实上,所谓“行政三分”只是一个行政机构的重新配备,其震撼力甚至不如二十年前的一个公开招聘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少说多做”看似是实干派的风格,却很容易成为拒绝监督、拒绝公众参与的借口。民间有太多目睹暗箱操作下最后结果是“方案是好的,只是执行有难度”结论的经验。
民间对《总体方案》的冷漠,并非民间反应麻木,而是中国的改革开放已历三十年,当市场经济改革已经取得不俗成绩而遭遇发展瓶颈的今天,进一步改革的阻力主要来自于合理市场秩序要求下的法治环境的缺失。而所有人都知道,法治建设的前提是宪法赋予公民权力的落实、是公共权力的全民分享,否则无法谈法治、无法谈市场秩序乃至经济良性发展、无法谈公共服务型政府建设、无法谈整顿吏治与整肃贪腐、无法谈公民权力与舆论监督……可是,在《总体方案》中看不到这方面的改革内容。
有人很反感一讨论公共问题就上升到政治体制的高度,但事实上,中国社会发展已经走到了这个现实需求层次。一方面,和谐社会建设必然涉及到公民权力的落实,以此才能减少因不法侵害而造成的群体性事件的发生;另一方面,经济权利来源于政治权利,所有的民生关注及资源分配方式的政策调整缺乏政治权力的保障最后都将成为空话;同时,如上文所言,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经济良性发展与增长,必然需要法治环境所保障的合理的市场秩序。事实上,改革的过程既是释放生产力以“做大蛋糕”的过程,也是利益分配机制重新调整的过程,两者都不可偏废。而后者却在三十年改革过程中被无情忽视,积累到今天成为重大社会矛盾的症结所在,形成“改革与革命赛跑”的紧张局面。
民间对深圳《总体方案》的集体冷漠,纯粹是出于多年来“狼来了”式的政策改革宣导的直观感性反应。如果说“国家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的目的是为全局开创新局面、为中国的发展探索出一条前进之路,则《总体方案》就应该在实质上让人感受到“小平南巡”式的激动人心的内容,否则,民间将继续“审美疲劳”下去。
官方与民间对《总体方案》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看似只是表面上无伤大雅的对改革期待的差异,实际上却是改革共识破裂的前兆。在应对世界金融海啸造成危机的今天,如果说信心是克服困难的有力法宝之一,则官方与民间同床异梦的情感裂痕就将这一希望也化为了泡影。
2009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