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人不擅经济,这是一句大谬不然的话。最近看到一篇讲曾国藩和湘军的文章,湘军成功在于“读书人带兵”,而读书人带兵的最大优势在善于筹饷。一场战役的筹饷不算懂经济,一场持续十多年的全国战争,就是经济、政治、军事、民事、文化一把抓,这么多事一把抓还能那么成功,这个人不做宰相谁做?清代中兴重臣,湖南人占很多,谁要说湖南人不懂经济,自己找块豆腐一头磕下去吧。
毛泽东的经济管理水平怎么样?现在大家不敢恭维。三年饥荒饿死很多人,这个经济体还没有崩溃——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是,正是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大家还兴高采烈唱着“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坏下去”呢。能不说他是经济管理大师吗?
目前,中国经济是怎么样?许多经济学家很乐观。他们以先是吹出一个中华经济学帝国大厦,然后在这个帝国大厦里发生各类乐观的声音。张维迎说2050年中国经济体将位居世界第一位。这个大气球把13亿人都装进去了。气球会不会泄气啊?这种乐观调调,与三年饥荒时期的兴高采烈有本质差别吗?
或许有些差别,但结构类似:这不是知识分子的声音。知识分子永远要说些不吉利的话。一个靠吉利话才能振奋人心的民族或经济体是幼稚的。你看人家美国人,在战场上生死搏斗时,什么不吉利的话都敢说,打不赢、扛不住了,就投降,多么成熟自在!有一次我带一帮手下坐飞机,把关于生与死的问题调侃一下,居然把一位同事说得胆颤心惊,这真叫我心里发凉,恨不能让飞机真的掉一回看看。当代中国有三位经济学家不说吉利话,都是湖南的:陈志武、邹恒甫和已故的杨小凯。这三位都是留美的,在中国发言,也在中华经济学帝国大厦之外。杨小凯关注长远的制度变迁、陈志武主张土地私有化、邹恒甫强调公正游戏规则置于金融创新之前,都是很基础性的见解,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说吉利话讨好人,更不曲意逢迎资源支配者。
中国91%的亿元富翁是高干子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邓公之言在耳,在30年前是振聋发聩了。30年后的今天,结果却足以把人振倒。2050年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是不是98%的亿元富翁将是高干子女?!奥运精神大发扬,富者更富、强者更强、高者更高!
那么,谁是中国的资源支配者,按理说是人民政府,为什么支配资源的人民政府,会在“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口号下,把利益大股输送到高干子女手中?权力为什么那么直接地转化为“资本”?!30年的效率概念,能颠覆人类几千年历练出的“公正社会才有持久的真正的效率”这一真理?
最近30年的效率概念,作了一个重大而虚假的假设:30年前的中国社会是公正的。把普遍贫穷当作公正,是我们的经济学家撒的一个弥天大谎,这是资源支配者极愿采纳的一个假设,因为它有助于建立以效率优先名义的权贵经济。
为什么30年不讲公正的效率能获得“成功”?真是拜30年前的贫困与饥饿所赐。试想一下,倘若把一帮人困到深山饿他10天8天后释放下山,山下开个小饭店,饭店老板素质极差,服务员态度不好,饭桌上苍蝇乱飞,这帮饿人照样把一桌劣质饭菜吃下去,吃饭了,GDP增长了,手中没钱的饿汉干点脏乱差的活儿也会很愉快。中国经济30年外向经济发展,其实就是这么个理儿,我称之为“后饥饿时代”的社会发展模式。
但这个种模式不可持久。善思的资源支配者,会有两种思路的选择:—是改善饭店经营状态,使全体人参股,把饭店做大,成为一个愉快的世外桃园;一是延缓饿汉们消除饥饿感的时间,一直要到三天后才让饿汉们吃顿饱饭,三十天才准洗一次澡,总之,延长“廉价劳力优势”进程。饭店赚的钱,老板用于包二奶去了,而不用于改善饭店经营。中国经济发展的思路,似乎是采用第二种,这是中华经济学帝国大厦的典型思路,其虚假前提是:改革开放前的中国有公正而无效率,所以现在实行效率优先是实践检验出的真理。
任何状态下的资源支配者,都需要一套管理学理论支持,当今中华经济学帝国大厦里,人才辈出、有特色的应用理论成果丰硕,林毅夫、张维迎、樊纲、盛洪、厉以宁、钱颖一,为如今的资源分配、利用模式,作出了好多理论阐释,不过,这个中华经济学帝国大厦的声音,并没有引起毛泽东时代三年困难时期那样的全体国民兴高采烈,反而是骂声不绝的局面。即使从管理学角度看,并不成功啊,任你是巧舌如簧,这里却是民怨随GDP增长而增长。为什么啊?效率优先这种说法靠不住啊!改革开放前中国社会相当公正公平的假设也靠不住啊!
三位湖南学者的话,却不约而同地指向制度的渐变,但不是激变,更不是不变。
这里不详细讨论三位湖南籍学者的理论了,只是想拐过去说一说,为什么湖南学者敢讲不吉利的话?
第一种可能,从技术上说,湖南学者可能觉得曾国藩上书进言,敢犯龙颜,是有得一搏的。同治年间,位居虚职副部长之职的曾国藩斗胆修书一封,大骂皇帝,上书之后心中惴惴在家里闷着,等待登基不久的同治帝发落。龙颜确实大怒了,但幸而旁边的大学士说了一句“主圣臣直”,两边讨好,皇上居圣,涤公高升(挪到一个更重要的副部长位置),但这种事不常有,现代社会,圣主与直臣直接交流的机会太少了,层层科层包裹,直臣之言,只好流传于非主流媒体和网上,直接给政治局常委讲课的学者,必将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从怀里掏出的锦囊,也是重重包裹的。从这个角度看,湖南人之敢言,也不算道德上、学术上有优势,反而是处于弱势中的搏弈。
第二种可能,湖南地方资源秉赋不多,所以湖南人说话做事都舍得,甚至舍得死。近代史上,湖南人由于无所恃,界眼洞开看世界,反而观世之格局较其他地方的人更洞然清朗。这也不是一种道德优势,勉强可谓性格特点。
以上两点,是可解释湖南人的精英群体近世所为,不必刻意拔高到“惟楚有材”这样的虚文假义了。